黛玉先是往四周看了看。
监察司和袁静农这两方人被刚才的冲击波及到,都受了不小的伤,这时候也没心思打斗了,各自坐在地上调息。
黛玉之前虽然被镇压在大阵中,可也知道这两方人中有的是镇压自己的,有的是来救她的。
可她实在懒得区分。
不管是哪方人,在拥有清净神躯的神灵看来,只要没有晋升三品,凝聚法身,全都污秽难忍。
于是她卷起一阵风,把双方都扫到望熙湖里。
眼不见为净。
忽然她奇怪地看了林洛一眼。
不知道为什么,恩人竟然没有一般凡人那种污秽感。
她隐约感觉到,林洛的身体似乎已经不完全是凡人,散发着淡淡的神威,神威虽淡,却让她心中感到凛然。
黛玉说道:“这面镜子是我的法器,几百年前,熙河的一段盘踞着一群妖魔,屡除不尽,我干脆把那段河道整个截下,炼成了一面镜子,这面镜子有乾坤挪移之功,是护身的利器。”
“之前那群人带着强大法印偷袭于我,我受了重伤,临危之际,我把镜子掷了出去。”
“没想到竟然被恩人带了回来,刚才我在阵中感应到镜子里的印记,于是发动了挪移,这才从阵中脱身。”
听黛玉说完,林洛这才明白其中的经过,不由得感叹际遇之巧合。
蓝玉和明达还在突破中,两人一步一步向上攀登,眼见着就要接近浩然境。
黛玉眼神有些复杂,轻声道:“文士。”
林洛好奇道:“黛玉之前接触过文士?”
“喏,”黛玉指着岛心湖畔一块巨石,说道:“看看那是什么。”
林洛走过去,只见巨石上刻着两个字:“逝水。”
“这是?”
林洛问道。
林黛玉道:“现在的人好像都叫他文圣吧,这是文圣的手书,我只接触过他,不知道他算不算文士。”
林洛浑身一抖。
这可太文士了。
文圣可是几千年前的人了,眼前这看上去不过豆蔻年华的姑娘竟然像说起哪位朋友一样说起他。
他一下子感受到时间的重量,感受到大神君的重量。
别看这姑娘在他面前姿态放得很低,可她不折不扣是一位神域笼罩一个郡的大神君。
“文圣是什么样的人?”
林洛好奇的问。
时间过去太久了,这个世界对文圣的记载很模糊。
林黛玉想了想,说道:“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,我刚证成三品神躯,在这梨花洲上安家。”
“那时候文圣还很年轻,没什么修为,但喜欢到处跑,他似乎天生智慧,虽然没有修为,但自然能勘破一切虚妄,我设在梨花洲外的迷雾竟然不能阻挡他。”
“他说要云游天下,遍访异人,寻求自己的道。”
“我给他说了些神灵之道,他听后了无所得,很快就走了。”
“下一次见面已经是几十年后了,他那时候已经找到了自己的道,身边也有不少弟子跟随,正在天下传扬自己的道,路过望熙湖,就上来和我叙旧,这块石头上的字就是那时候留下来的。”
“再后来我听说他和弟子们遇到了妖魔潮爆发,一个都没活下来。”
就这样?
听上去好无聊啊,他还以为文圣一生会很波澜壮阔。
“那文圣有没有和你说修行相关的事?”
文脉的修行都是后世文士根据文圣粹言,自行摸索出来,文圣无一言直接论及修行,这一直被文士们引以为憾。
“修行?”林黛玉奇怪道:“他没有修为,哪来的修行。”
不会吧?
文圣没有修为,那后世文士的修行之路是什么情况。
林黛玉知道他的疑惑,说道:“文脉修行之路的确来自文圣,但文圣自己却没修行过文脉,或者说他没来得及修行。”
“文脉修行和武道,元神道不同,后者是天生的修行之路,即便没人发现,这两条路也总是在那。”
“文脉之道却不同,它是人为开辟出来的,文圣开辟了这条路,但他自己却没来得及走上去。”
林洛皱起眉头,直觉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。
“文脉修行以浩然境为根基,只要浩然境存在,总会有人发现这条修行之路,怎么能说是人为开辟呢?”
林黛玉笑道:“文圣死后,我又见过他一次,所以这个问题倒是知道。”
“文圣和诸弟子遇到妖魔潮,为阻止妖魔,他们强行拔升自己的层次,糜烂一身血肉,献祭自身精神,终于成功把妖魔阻挡住,也在那一瞬间,生生开辟出一方世界。”
“从那以后,后世文士,但凡精神与文圣相应,都能从那方世界借取力量护持自身,一旦文士达到六品,就可以自生浩然气。”
“每个文士死亡后,他的浩然气就会补充进浩然境。”
“千百年来,文士无穷,浩然境也就越来越壮大,一直到近些年才似乎发生了变化。”
林洛明白,这是韩星魁借妖言乱圣言导致的后果。
他没想到,文脉竟然是这么来的。
几千人,以文圣为首,糜烂其血肉,崩解其精神,硬生生在天地之间开辟一条人道。
如果说武道和元神道其力量源泉是天地,那文脉的力量源泉就是往圣先贤,每个文士都在借用往圣先贤的力量,又在死后将自己的力量补充进这个传承。
林洛正自感叹,忽然意识到什么,惊道:“你之后又见到了文圣?”
“对啊,”林黛玉指着头顶的浩然境:“在那里面。”
“文士突破三品就可以进入浩然境,在里面留下自己的印记,浩然境最中心就是文圣,以及围绕着他的三千弟子。”
她见林洛眼神有些怪异,忙道:“不要误会,我不是文士,不过神灵受万民供奉,与人道相亲和。”
“而且,我还有它。”
说着指了指刻有文圣手书的巨石。
“我发现所有和文圣相关的东西,都对浩然境有所亲近,这块石头有文圣亲手书写的字,自然更是如此。”
“所以有次无聊了,我就举着这块石头进了浩然境,还见到了文圣,可惜只是个印记。”
“浩然境中,文圣看上去很忧虑,眉头紧锁,抬头看着上方,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那上面还有一个世界,漆黑一片,里面有浓到散不开的恶意。”
“魔意?”
林洛惊道。
林黛玉点点头:“浩然境就插在魔境和这方世界之间,文圣可能正是有见于魔境之降临,这才孤注一掷,开辟出浩然境,把魔境和人间隔开。”
林洛有些唏嘘。
真相竟然这么悲壮。
怪不得文士总无法摆脱入魔的劫难,文士们赖以托身的浩然境就在魔境边上。
文士们每进一步,就离浩然境更进一步,也就离魔境更进一步。
他要么成为抵御魔意的卫士,最终充实进浩然境,要么就成为魔意降临世间的通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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